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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德里克·怀斯曼讣告:美国纪录片制作的巍峨巨匠

从 1967 年到 2023 年,弗雷德里克·怀斯曼(Frederick Wiseman)的电影制作生涯堪称始终如一的典范。从那些朴实无华的片名开始,怀斯曼就将他对机构和社区的描绘删繁就简,直抵本质。怀斯曼的电影中没有引导观众情绪的配乐,没有旁白解说,没有为画面补充背景的字幕,也没有对参与者的采访。这是纪录片制作最纯粹的形式。“他的电影在风格上属于极致的直接电影,”埃罗尔·莫里斯在 2011 年《巴黎评论》的一篇文章中写道,“但怀斯曼的电影证明了一个简单的原则:风格并不决定内容。怀斯曼从未是一名刻板的直接电影的纪录片工作者。他是一位电影创作者,也是我们拥有的最伟大的创作者之一。”

怀斯曼走上职业电影人之路纯属偶然。他接受过律师培训(虽然他经常自嘲完全不适合这一行),当时正在波士顿大学法律与医学研究所工作。一次前往收容刑事精神病患的布里奇沃特州立医院的实地考察,激发了他拍摄一部关于该机构纪录片的念头。此时怀斯曼已涉足电影界,曾担任雪莉·克拉克执导的《冷酷的世界》(1963)的制片人,他表示这段经历帮他揭开了电影制作的神秘面纱。当他回到布里奇沃特拍摄《提提卡失序记事》(1967)时,这部纪录片最终成为了他最具争议的作品。

在《提提卡失序记事》中,怀斯曼捕捉到了令人痛心的画面:病人被剥光衣服、嘲弄、虐待以及残忍地强制灌食。马萨诸塞州政府迅速采取行动封禁了这部电影,声称它侵犯了病人的隐私和尊严(尽管怀斯曼已获得所有必要的许可),并指控怀斯曼违反了一项赋予州政府对影片拥有剪辑控制权的“口头协议”。该片最终被撤回发行,直到 1991 年禁令最终解除前,都无法在美国公开放映。在其漫长的职业生涯中,怀斯曼还遇到过一次法律问题:当时麦迪逊广场花园的所有者反对影片中展示讨论劳工问题的内部会议画面,随后的诉讼威胁导致《花园》(2005)无法发行。

当《提提卡失序记事》的争议仍在持续发酵时,怀斯曼并未停下工作的脚步,他随后的许多电影同样探讨了权力的不同层级以及权威的滥用。《法律与秩序》(1969)展示了一名警官对一名挣扎的女性实施锁喉,并说道:“反抗吧,我会掐住你直到你无法呼吸”。而非凡的《福利》(1975)则赤裸裸地呈现了福利体系中令人困惑且令人疲惫的卡夫卡式的残酷,以及它对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所产生的影响。这是一个贯穿怀斯曼所有作品的反复出现的问题:我们如何对待社会中最脆弱的群体?我们想要生活在什么样的社区里?答案往往是令人痛心的,但怀斯曼从未强行灌输观点。在拍摄那些可怕的场景时,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超然态度,让影像自己说话。

怀斯曼并没有把时间仅仅花在审视功能失调的机构上。他是一位被自身好奇心所驱动的电影人,这种好奇心将他引向了各种不同的方向,而这些方向往往也是由偶然的际遇所引导的。怀斯曼是在医生的候诊室里翻阅一本时尚杂志后,才萌生了拍摄《模特》(1980)的灵感;《国家美术馆》(2014)源于与一位度假者的随意交谈;而《特鲁瓦格罗餐厅》(2023)则是怀斯曼受邀前往这家著名的法国餐厅共进晚餐后的成果。怀斯曼曾经说过:“我认为记录善良、礼貌和慷慨的精神,与展示残酷、平庸和冷漠同样重要。总是会有很多笑声,而且我也不是第一个观察到这一点的人:从超然的角度看时,人类的行为——包括我自己的和其他人的——往往很有趣。”在他的电影中,怀斯曼捕捉到了细致入微的人类情感和行为,很少有其他电影人能在这一点上与他比肩。他的电影中交织着意想不到的幽默时刻,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医院》(1970)中包含了影史上最令人捧腹的呕吐场景。

怀斯曼之所以能保持如此高产的创作输出,得益于美国公共广播电视公司(PBS)和各种基金会的支持,同时也归功于他通过自己的公司 Zipporah Films 保留了其作品的所有发行权。这家公司是以他的妻子 Zipporah Batshaw Wiseman 的名字命名的,两人在法学院相识,她于 2021 年去世。怀斯曼将制作成本降至最低,因此拍摄团队通常只有怀斯曼本人(负责录音)和一名摄影师——先是威廉·布雷恩,然后是自 1979 年以来一直与怀斯曼合作的约翰·戴维。怀斯曼和戴维通过点头和手势进行直觉式的配合,成为场景背景中的沉默观察者,让拍摄对象在镜头前展现真实的自我。 怀斯曼会花几个月的时间独自剪辑,他处理这一过程的方式正是他电影成功的秘诀。怀斯曼会先单独构建每一个段落,然后再考虑它在宏大图景中的位置,因此在他的电影中,极少有让人感觉多余的时刻。即使随着他的电影时长不断增加——《缅因州的贝尔法斯特》(1999)长达 249 分钟,《波士顿市政厅》(2020)长达 275 分钟,《临终》(1989)更是长达 349 分钟——他的电影也鲜少让人觉得拖沓,因为每个独立的段落不仅自身具有价值,同时也服务于整体并深化了电影的主题。尽管片长惊人,但怀斯曼的剪辑赋予了电影一种节奏感,使其完全引人入胜。

在纪录片的世界之外,怀斯曼也抽出时间探索了其他的艺术途径。他执导过三部短片/剧情片:《我想念索尼娅》(1971)、《最后的信》(2002)和《托尔斯泰的妻子》(2022)。其中最后一部是在他妻子去世后不久制作的,是一幅关于长期婚姻生活的肖像,显得尤为感人。怀斯曼对戏剧和表演有着长期的迷恋,这体现在《芭蕾》(1995)、《法兰西剧院——表演爱情》(1996)、《舞:巴黎歌剧院的芭蕾》(2009)和《疯马歌舞秀》(2011)等电影中,他还在美国和法国执导过舞台剧。这些制作中最不可思议的可能是在 2017 年于纽约上演的芭蕾版《提提卡失序记事》,这是对他那部声名狼藉的首部作品的重新审视。他还涉足表演,在丽贝卡·兹罗托斯基的《别人的孩子》(2022)和《私生活》(2025)中客串,并为卡森·伦德的棒球喜剧《高弧慢球》(2024)中的电台主持人配音。

在他的晚年,怀斯曼监督了自己作品的数字修复工作,这促成了一系列在美国和欧洲的回顾展(包括在 BFI Southbank 的展映),他还与以图书馆为核心的流媒体服务平台 Kanopy 签署了一项协议,让他的电影得以触发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广泛的观众群。怀斯曼的电影极少获得大规模的院线发行,尽管质量始终如一,却也鲜少在主流奖项中激起波澜,但他终于在 2016 年获得了迟来的认可——被授予了奥斯卡终身成就奖。他在获奖感言中说:“我参与了一门为期 50 年的成人教育课程,而我就是那个每年学习一个新课题的所谓成年人。”怀斯曼留下的这套独特的作品具有同等的教育价值,通过展示过去七十年间人们在所有复杂性中的生活方式,丰富了我们的认知。这是一份无价的遗产。

英国电影协会

Philip Concannon

2026.2.17